【诗集·十三朵白菊花〔选〕】 · 月河 傍著静静的恒河走 静静的恒河之月傍著我走── 我是恒河的影子 静静的恒河之月是我的影子。 曾与河声吞吐而坎坷 亦偕月影婆娑而明灭； 在终亦始的长流上 在旋转复旋转的虚空中。 天上的月若何水中的月？ 水中的月若何梦中的月？ 月入千水 水含千月 那月是你？那月是我？ 说水与月与我是从 荒远的，莫得来处的来处来的； 那来处：莫得来处的来处的来处 又从那里来的？ 想著月的照，水的流，我的走 总由他而非由自── 以眼为帆足为桨，我欲背月逆水而上 直入恒河沙未生时。 ·　焚 　　东说念主，即使在空闲中，也不成直捏续他的沈睡；那时，他就念念念悲惨了。 　　　　──戈耶 仍是被焚过， 在出家日 被焚于片旋转的霜叶。 素丽得很一忽儿 那年秋天，霜来得特早！ 我倒是向满风气于荒僻和凄清的； 我不风物被扰，被靠近 被焚 那怕是温馨的焚。 许是天谴，许是劫余的死灰 冒著冷烟。 路是行行复行行，被鞋底的奈磨平了的！ 濒临遗蜕似的 若融会若不融会的昨日 在回顾时，真不知该若何好 捧吻，以且惭且喜的泪？ 抑或悠悠，如涉过面镜子？ 伤痛得很婉约，很开阔而至： 隔著重行远的山景 仍是被焚过，仍是 我是风 被焚于片旋转的霜叶。 · 蓝蝴蝶 ──拟童诗：再贻鶖子 我是只小蝴蝶 我不英武，甚而也不记号 但是，我有翅膀，有胆量 我勇于向六所有的 以对恭候我的眼睛说： 我是只小蝴蝶！ 我是只小蝴蝶 寰宇老时 我后老 寰宇小时 我先小 而当寰宇沈默的时期 寰宇睡觉的时期 我不睡觉 为了翌日 翌日的感动和好意思 我不睡觉 你问为什么我的翅膀是蓝？ 啊！我天际 我直向往有天 我能成为天际。 我能成为天际么？ 扫了眼不禁风的翅膀 我自问。 能！天然──天然你能 只消你想，你就能！ 我自答： 蓝本，天际就是你想出来的 你，亦然你想出来的 蓝亦然 飞亦然 于是才转瞬 你已简直成为，成为 你直向往成为的了── 当阵香风过处 当向往仰长 而翌日相近 而长到近到不成长近时 万共呼： 你的翅膀不见了！ 你的翅膀不见了 诚然蓝除外还有蓝 飞外还有飞 诚然你如故你 只小蝴蝶，只 不蓝于蓝甚而不出于蓝的 之二 风骚，而不著字的 身目的者， 被波于波的花气 浇醉，复 浇醒── 定定的飞著 在你的背后 那蓝：比限大大，限小小的蓝 天际的蓝 像来自隔世的招呼与丁宁 母亲似的 侧侧 使你喜惊 偶尔顺著风势 你侧翅而下而上 而几经磨洗与波折之后 崭然！又是种头绪 身世几度回头再回头？ 风依旧 顶的妙山 涯的香水海依旧 风与风速振奋而平善了 在蓝了又蓝又蓝又蓝 不堪寒的蝉蜕之后 你，你可曾蓝出，蓝出 我方的翅膀步？ 本不为醉醒而关节 也从来不曾醉醒过的天际： 蓝，永蓝！ 你飞，蓝在飞边； 你不，飞在蓝里 · 十三朵白菊花 　　六十六年九月十三日，于自善寺购菩 提子念珠归。见书摊右侧藤椅上，有白菊花 大把：清气扑东说念主，香光射眼，不识为谁氏 所遗。遽携往小阁楼上，以瓶水贮之；越三 日乃谢。六十七年月二十三日追记。 从未如斯忽忽谚语煞有介事又若有所得过 在狭不足房的向阳下 在车声与东说念主影中 念成白！我震栗于十三 这数字。言哀于有言的挽辞 顿觉阵萧萧的区分意味 白杨似的袭上心来； 顿觉这石柱子是冢， 这书架子，颓残而斑驳的 就是倚在冢前的荒碑了！ 是否我的遗骸以消灭为 冢中的沙石？而游魂 天然数里外，如风之驰电之闪 飘但是来－低回且寻念念： 花为谁设？这心香 欲晞未唏的宿泪 是掬自何，默然不欲东说念主知的远客？ 想不可不可说劫以前以前 或佛，或江湖或笔墨或骨血 霏霏：这东说念主！定与我有种 近过远过翱翔过而终归于杂沓的分缘－ 只次，便长生永世了。 感大化而情 感水土之母与风日之父 感你！当草冻霜枯之际 不为多东说念主也不为东说念主而开 菊花啊！复瓣，多重，而永不休眠的 秋之眼：在死人的心上照着，丛丛 凉爽的小火焰。..... 渊明诗中蝶字； 而我乃与菊花有缘？ 隐秘摇曳中。遽然，我惊见我方： 饮亦醉不饮亦醉的我方 莫得分量不占面积的我方 猛笑着。在欲晞未唏，垂垂的泪香里 · 牯岭街老东说念主 涉过牯岭街拐角 柔和凉凉的 不知从哪儿飘来 像谁的手掌，轻轻 在我的肩上。 在我的肩上 柔和凉凉的 片落叶 有三个谁的手掌那么大的— 嗨！这不恰是来自飘缈的仙山 你直注想生机的 那东说念主的音息？ 所事事的日子。偶尔 〔记念中已是久远劫以前的事了〕 涉过积雨的牯岭街拐角 猛昂！有三个整整的秋天那么大的 片落叶 在我的肩上，说： “我是你的。我带我的长生永世来 为你遮雨！” 雨是遮不住的； 秋天也像我方般的渺远— 在积雨的日子。当今 他每每衔恨我方 衔恨我方千不该万不该 在积雨的日子 涉过牯岭街拐角 · 九宫鸟的清晨 九宫鸟叫 清晨，就下子跳出来了 那处四楼的阳台上 刚起床的 三只灰鸽子 杂沓其羽，向楼外 飞了程子 又飞回；轻轻落在橘红的阑干上 就这么：你贴贴我，我你 大概驻马店铁皮保温工程，不经意的 剥啄片万年轻 或铁线莲的叶子 犹似宿醉未醒 阑零落珊，依依切切的 朵小蝴蝶 黑质，白章 绕紫丁香而飞 也不怕寒露 染湿她的裳衣 不晓得算不算是另种蝴蝶 每天大早 当九宫鸟叫 那位小密斯，简短十五六七岁 〔九宫鸟的回声似的〕 便轻手软脚出当今阳台上 先是，擎著喷壶 浇灌低低的盆栽 之后，便钩著头 把泓秋水似的 不识愁的秀发 梳了又洗，洗了又梳 且毫恐惧的 把雪颈皓腕与葱指 裸给少年的清晨看 在离女孩右肩不远的 那处。鸡冠花与日日春的掩映下 空著的藤椅上 只小花猫正急遽 而欣忭淋漓的在洗脸 于是，寰宇就全在这里了 寰宇就全在这里了 如斯婉转，如斯嘹喨与澄澈 当每天大早 九宫鸟叫 【周梦蝶集外诗选】 · 白云三愿 　　西藏拉萨地区，东说念主身后，则由其支属以 刀斧碎其尸骸，置之台，以饲鸟鸢鹰隼之 属，曰天葬。余友许以祺教悔，曾亲莅其地 影相以并吞广徵题咏。余不敏，勉缀数言， 枯槁支离聊以执行，塞命汉典。 自嫡亲至的东说念主的部下，端 穿入灰鹞或鸟鸢的腹中 于是，本不知愁不知惊不知痛的我 遂身而多身 且不翼而能飞了 不知我生之初之初 曾几度为鸟为鸢？几度 鸟鸢为东说念主,东说念主复为鸟为鸢 如轮转风发？ 如是果如是因如是缘： 联系词,自受自作,亦所用其怨与怒了！ 天若多情，念力若不可念念议 愿此鸟此鸢永不受身为鸟为鸢 我亦不复受身为我； 天若多情,念力若不可念念议 愿昨死今身后死 亦不复闻天葬之名── 俺，悉答多步答蜡。悉答多步答蜡── 　　1997年7月于台北 　　【附注】 　　1、《<南华经》：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寰宇为棺郭，以日月为连壁，星辰为珠玑，万物为斋送：吾葬具岂不备耶？缘何加此！弟子曰：吾恐鸟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鸟鸢食，鄙人为蝼蚁食，夺此与彼，何其偏也！ 　　2、 民初，硕儒马浮先生，于学所不窥，尤遽于内典，兼通拉丁等多种说话笔墨；弘法师誉为不学而能者.十九岁丧偶，迄于85岁在世，泊然处。其间曾有以后不孝，敦劝其鸾续者，则诗以谢之，有“他日青山埋骨后，白云满是儿孙”之句。 　　3、 悉答多步答腊为佛顶神咒咒心，意译为“切究竞坚固”。 · 在墓穴里 　 ──读华二○○二年四月旬日砚香诗作有感 还有什么好遗憾好衔恨的！ 在墓穴里。 黑，除了黑 诗可读，除了诗可读 还有什么好衔恨的？ 在墓穴里，我不错指着我的白骨之白 起誓，在墓穴里 再也莫得谁，比具白骨如我 对另具白骨 法例而亲切的了 简直，在墓穴里 莫得谁会对谁记恨 莫得──谁，果然 边举酒，边亲额，边 出其不虞以袖箭，以三堇 滴向对的眼皮 至于诗，至于诗 这不知愁也不怕冷的隐花植物 你不读它，它也不会说你淡漠 何况星月如斯惨淡 我已枯的老眼久已为雾露为苍藓所 遮断 今夕何夕？ 李贺乌鹊狐嫁女蜘蛛之丝井与言…… 前头已有路了 有，也懒于回头。 在墓穴里，我将以睡为饵 垂纶十三世的风雨以及静寂 比风雨复风雨嘈切的静寂── 这，已很够了！ 还有什么好争竞的？ 欲识宿命者 危坐不雅实相 如是久远劫 不离于掌上 听！谁在会心不迢遥 举唱我的偈颂？ 寒烟外，低回明灭：谁的牡丹灯笼？ 　二〇〇二年六月十三日 · 竹枕 朦拢若有我 从我眸中 越过你 飞向太空天的天末 冷冷然！若往不复往， 只将睡姿留在这里。 步动荡：时光倒退着走向客岁 客岁夏天的某个傍晚 是谁？带我的眼珠 我的眼珠带我的脚步 我的脚步带我 走向你：空腹而直节 多生多劫前，冷暖过的另回我方 不可待不可追不可祷甚而不可遇： 何来的水与月！ 千水中的水 千月中的月 无意之势，偶然之天然 不知音而相照：果然在掌上，在眉边。 从来不曾而二二而三三而 量边的飞过： 而飞自当天始！ · 关着的夜 再为我歌曲吧 再笑个凄好意思的笑吧 月亮已千里下去了 露水们正端凝着小眼睛在恭候 等着你踏着软而湿的金缕鞋走且归 圭在他们底眼上── 相片望而却步的蝴蝶 走在刚刚哭过的花枝上。 关着的夜── 这是东说念主世的白眼 长期投射不到的所在。 挨着我坐下来，挨着我 近些！再近些！ 让我看你底眼珠是否和昨夜样 孕满辞让，而微带忧愁； 让我再听次你乙乙若抽丝的耳语 说你是父亲小娇的男儿 在十五岁时…… 怎样无理而又奇妙的遇！ 这么的你，和这么的我。 是谁将这扇不可能的铁门开？ 感谢那凄风，倒着吹的 和惹草复沾帷的流莺。 “滴你底在我的脐中！ 若此生有缘：尔后百日，在我底坟头 应有双鸟翠绕树鸣飞。” 而我应实时开那墓门，寒鸦的 足足囚了你十九年的； 而之后是，以锦褥裹覆， 以心与心口与口的嘘吹； 看你在我间辞谢发的怀内 星眼渐启，两鬓泛赤…… 说什么多是添造反的遗憾！ 即使以双倍恒河沙的彩石。 挨着我坐下来，挨着我 近些！再近些！ 不要把眉头皱的那样苦 怕看你以袖掩面，背东说念主幽幽低泣 在灯影与蕉影摇曳的窗前 关着的夜── 这是东说念主世的白眼 长期投射不到的所在。 再为我歌曲吧 再笑个凄好意思的笑吧 当鸡未鸣犬未吠时 看你底背影在白杨声中 在荒烟蔓草间冉冉袒护── 不要回头！天然翌日我会去跪求那老说念 跪到他肯把那瓣返魂香与我。 　　注：周梦蝶诗《关着的夜》，原名《连锁》，连锁是《聊斋志异》中个十七而卒读的个女鬼的名字，铁皮保温施工与杨生相好，流程各样而复生。 · 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生于冷养于冷壮于冷而冷于冷的 山有多，月就有多小 云有多重，愁就有多 而夕阳，夕阳只消寸！ 有金臂在你臂上扶捏你 有如意足在你把握引你 憔悴的行东说念主啊！ 起盂与钵吧！ 且向风除外，幡除外 认取你的脚印吧！ · 既济〔七十七行〕 遥为将于十月莅台 　　耳公陈庭诗兄之新妇 　　张佩女史催妆 咱们的星河 才只消七尺七寸宽 咱们的织女和牛郎 已足足涉了三个多月 又三年 三年又三个多月的念念慕 期待与奔赴，是否 与甘好意思成正比？ 在寸晷贵于寸金的千千倍的这年初 多量各忙各各顾各 谁有如许闲情豪情与悯恻，乐于 拿我方的翅膀 作他东说念主的桥梁？纵令 这上面走过的是织女 织女的白足 信否？路是六有心东说念主 手牵手肩并肩 步步走过来的： 看！咱们的牛郎笑著 把芒鞋与牛鼻顶在头上； 个十字结 用织女的香罗带 将织女的绣罗繻、紫玉钗 玉佩和玉梭，顶在 头上的头上。 步漪涟 步两心共喻的冷暖。向此岸 此岸的藕花处 慢慢的汤开…… 怪就怪在：咱们的此岸 明明就在咱们的目前 举步即可颠倒的 却老是老是差那么点点 只消步那么近 只消步那么远的点点 但是但是但是毕竟毕竟毕竟 路是有心东说念主走过来的！ 看！这似乎老是颠倒不了的步路 咱们的织女和牛郎，终于 手牵手肩并肩的走过来了 在三年又三个多月之后 拂拂满身的水珠 交换个快意而贼人胆虚的注目 这才遽然发现：咱们的 织女的玉佩，不知何时 滑失在星河中── 好在：玉梭还在玉钗还在 不幸中之幸 玉梭不错织锦玉钗不错髻 不行中之大幸 从地天犹未开导时 咱们的织女和牛郎 便各平稳娘肚里，你侬我侬 指著改日的月面佛起誓：将彼此 酿成双玉东说念主 玉艳玉清玉玲珑玉辞让玉坚忍 起来是双东说念主 终止来依旧是双东说念主 初邂逅是农历七月七 花烛夜，灵魂儿飞上天的 宴尔新婚夜 不早也不迟，果然 七月七是也 天心？地心？东说念主心？ 因法？缘法？果法？ 秋不老，叶不红； 韵不险，诗不峭。 雁字东说念主东说念主来时， 敢云东说念主乞巧？真巧欲乞东说念主了！ 来岁七月七日会不会有小织女 或小牛郎，呱呱 破空自天而降？ 听！星河之水流著 为六所有有心东说念主而流著 向东。还记否？ 东之时义曰春曰震曰喜 曰：切切不可为三者说 1993/5/22 · 我聘请二十行  ──仿波兰女诗东说念主 WissLawa Szymborska 我聘请紫， 我聘请早睡早起早出早归。 我聘请冷粥，破砚，晴窗， 忙东说念主之所闲而闲东说念主之所忙。 我聘请非逼上梁山， 切事，分巨细，总我方先。 我聘请东说念主能之己十之，东说念主十能之己百之。 我聘请以水为师──处平，低处低平。 我聘请以草为命， 如卷施，根拔而心不死。 我聘请枕，地牛动时，亦稳重与之俱动。 我聘请岁月静好，猕猴亦知吃果子拜树头。 我聘请读其书诵其诗，而无谓识其东说念主。 我聘请不妨有佳篇而佳句。 我聘请好风如水，有不速之宾客来。 我聘请轴心，而不冷漠旋转。 我聘请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两枝。 我聘请渐行渐远， 渐与夕阳山外山外山为， 而曾未偏离把握毫末。 我聘请电话亭：若干短长恩仇，虽 经于耳，不入于心。 我聘请鸡未生蛋，蛋未生鸡， 初威音未降迹。 我聘请江欲其怒，涧欲其清，路欲其直， 东说念主欲其好德如好。 我聘请事念不生，有事心不乱。 我聘请迅雷不足掩耳。 我聘请后东说念主成究竟觉。 　　二○○四年甲申端午节后旬日 · 销魂记 ──五月十八日桃园大溪竹篙厝访友不遇 路行来 七十九岁的我顶着 七十九岁的风雨 在岔路，岔路的尽处 又出现了岔路 辅导老丈：桃花几时开？ 风雨有眼眼？ 彻夜大溪弄波有几只鸭子？ 小师傅，算是你吉东说念主遇上吉东说念主了！ 风是你我方刮起来的。 魂为谁断？不信岔路尽处 就在石桥与篱笆笆 与三棵木瓜树的那处，早有 隐秘摇曳，拳拳如旧融会 擎着小宫灯的萤火虫 在等你。灾星即福星 隔世的另个你 久矣，不识荒驿的月与拂晓的鸡啼 想及灾星即福星，想及 那厚情的风雨，岔路与老丈── 魂为谁断？当我枕而起 厝外的新竹已夜而邑邑为笙为筝为筑 为篙，而在两岸桃花与绿波间 先，已撑得像三月那样远 * 九九九年八月四日敲定。 距于竹篙厝枕上初得句，已地轮自转六十六度矣。惨笑。 · 鸭图卷 只消比我的肩背比我的喙与蹼 再宽再长点点点点 便沧浪万里了！ 我对水池说。 雷声长期比雨点小 由于生来耳背，况且 口吃，刚刚答理得 鸭鸭鸭鸭叫我方的名字 且喜池内有蝌蚪；池外 池外不迢遥有桃花 三枝，两枝，枝 枝已惊喜过于所望了！ 芳草年年绿 绿切绿，乃至 灰与浅灰 影拖字叫新霜之雁背 此外，此外复何求？ 纵令有翅，能飞 而不足尺；纵令有舌 只可鸭鸭鸭鸭叫我方的名字 · 十四行 　 ──再致关云 岁月从不着意厚待或怠慢谁谁。 夏令行过水池，步犹未举 所有的水池，所有的 水池里的荷叶莲花藕 都次而环佩锵然地笑了 风雨实时地来到，目击得 红的红，紫的紫，葳蕤的葳蕤 狼籍的狼籍── 如是如是如是，晴丝有多长多嫋 素丽与哀愁就有多长多嫋 岁月从不着意怠慢或厚待谁谁。！ 年至少三百六十回日出 且三年两不闰三年两端闰，诚然二月 二月只消二十八天 　二○○四年四月十三日 · 风耳楼小牍 七十五岁诞辰辑六题代贺卡遥寄晓女弟 风从何处来 主说：要有火！ 于是天上有轰隆与闪电。 又说：要有水！ 于是地上有霜露与冰雪。 但是，从来没听见主说要有风要有风啊 乱云处，何来照眼株红杏？ · 咏蝉 空着肚子 却唱得如斯响： 难说念，这就是因为 这就是是以么？ 从樨夏到秋 从到有到非有非非有： 刺骨的清凉感啊 此次，怎个知字特出！ · 致某歌者 字顿挫顿挫 字琅琅上口 歌声自那东说念主右线天的有间荡开 魂兮魂兮魂兮 桃花有多水那东说念主就有多水 月已堕，鹊犹绕，露正繁 欲仰攀此蜘蛛之丝而远逝 魂兮魂兮魂兮 那东说念主已将前路乃至边倒置裳衣的夜空 举过了头顶 ·题不决 在寸艳寸的重重玫瑰之上 再画重玫瑰， 画到夏令后后瓣时 夜莺遂声声不忍闻了！ 不同于玫瑰而同于玫瑰的身世： 在自割的累累伤痛之上再割次 割到夏令后后寸时 夜莺遂声声不忍闻了。 · 不信 不信草叶有眼，有耳？ 不信？轻轻招呼草叶的名字 所有的草叶，所有的 都时耳痒 且泫然出涕 用客岁来过的形状再来次 身世悠悠，此生已成几度？ 为什么不循着原路倒退着回？ 乡心才动，已云山千迭！ 草叶呀！不信从来你我只消个脐带？ · 是以，睡吧 是以，睡吧，笑而得其所哉的睡吧！ 有花香缀满你走过的坎坷的路 你的路，虽为我方而走 却不为我方而有。诚然 有江河处就有你的海潮 而颗星的明灭同于你的喜戚 是以，睡吧，笑而得其所哉的睡吧！ 醒来时或劫已千变了！ 不为我方而有甚而不为我方而走 天可坠日可冷月可冥 边的草将陆续绿着湿着你的 行远还生的笛子 　1994 甲戌于北淡水除日 · 七月四日 梭罗湖滨散记二十年后重读二之 与好意思利坚众国同日生： 我为我的小板屋定名为 七月四日。 自清凉如薄荷的草香里醒来 每天，我以湖水以鱼肚白洗耳洗眼 之后，蹑着林荫说念微湿的落叶 归来，在线金阳下 曼侬的竖琴声中 吃我自焙的玉米饼。 友怎样的偏向着我啊！ 冬季来时，雪花如掌 扑着我孤峭而的窗子。 巧有金光闪闪小飞侠似的黄蜂闯入 于四壁间凡所有处垒窝 且雍雍熙熙难兄难弟般 与我分享个火炉： 袭褞袍轮太阳。 受惊若宠，至少有次： 天开了！在某个琥珀的傍晚 当我扶着锄头在豆畦间小憩－ 只紫燕和只白鸽飞来 翩翩，分踞于我的双肩。 黑甜而缝边底的夜！ 众目齐瞑，只消豆豆 我的知恩的豆豆醒着 且念念量着：如安在我新锄过的 子宫般香暖的地心处处 联系惨淡而双倍丰好意思对我的答复； 而在笑如旧融会的枕上，竟不期 而与仲尼与蘧伯玉与因陀罗与毘湿奴 以神遇。…… 即使在黑得不错切成大块大块的夜 我依旧能摹索着毫失实的到； 七月四日是我的小板屋的名字 诚然亦然每只飞鸟每匹草叶的。 　　【附注】 　　曼侬 (Mernnon) 邃古石雕巨像，刀法精奇，日出则鸣，如笙簧并作。 　　又： 　　因陀罗与毘湿奴齐波罗门教圣僧，以修苦行著称。 　　1996/12/31 · 诗与创造 天主己经死了？尼采问： 更姓改物的是谁？ “诗东说念主！” 水仙花的幽灵 尔德忙不迭的接口说。 不知说念谁是谁的哥弟？ 天主与诗东说念主本母本族生： 般的手眼，般的光环： 看！谁巍峩谦善 谁乐于坐谁的右边？ · 未济八行 顺着风势牛郎 急匆忙忙的向东走 逆着风势织女 忙忙急急的向西走 行行行行何处？ 何处有群鹊飊下如断虹抹？ 河汉向清浅由于 河汉向不曾有谁涉足 · 用某种观念看冬天 用某种观念看冬天 冬天，冬天的阳光 犹如簇簇的金线虫 在白雪的身上洞 不呼痛？也从不说不的雪！ 个洞眼个， 快意的，我把忧愁 比方昨日死的忧愁 个洞眼个 个洞眼个的埋却 在某个吞声为东说念主知的夜 要来的，老是要来的！ 用某种观念看冬天 冬天、切的切都在放大，加倍── 日，日长于日 夜，夜暖于夜、乃至 黑猫的黑瞳也旋黑圆亮 而将十边虚空照彻 所有的落叶都将回到树上，而 所有的树都是你的我的 手的分枝：信否？ 冬天的脚印虽浅 而跫音不，淌若 淌若你用某种观念看冬天 · 约聚 ──谨以此诗捏赠 逐日徬晚 与我促膝密谈的 桥墩 老是先我步 到达 约聚的所在 老是我的念念念尚未练习为说话 他已实时将我的说话 为他的念念念 老是从“泉从几时冷起”聊起 老是从锦葵的徐徐转向 直聊到落日衔半规 稻香与虫呜斉耳 对面山腰丛树间 嫋嫋 生起如篆的寒炊 约聚的所在 到达 老是迟他步 以终结为话头 或此答或彼答或时答 转到会心不迢遥 竟浩然忘却目前的这切 是租来的： 粒松子粗于十滴枫 山活水欲闻此生能得几回？ 明日 我将重来；明日 不足待的明日 我将拈着话头拈着我的未磨圆的诗句 重来？且飙愿：至少至少也要先他步 到达 约聚的所在 · 老媪东说念主与早梅 　　七十年农历元旦，予自外只溪搭早班车来台北，拟转赴云林斗六访友。车经至善路。蓦见左近隔座老媪东说念主，年约七十六十七岁，姿容恬静，额端刺青作眉月样，手捧红梅段，花六、七朵，料峭晓气中，特具艳姿。时神念念飘扬，颇多感发。六、七年来，常劳梦忆。日前微恙，雨窗下，偶得三十三行，造语坦白枯淡，小抒其时孤山之喜于万汉典。七十七年月旬日于永和。 车遂如天上坐了 晓寒入窗 香影 毫无疑义 飞上伊的七十七 或十七 只为传递此 切近 而不为东说念主识的音书而来： 春所不在。 春所不在！ 老于老于七十七而幼于幼于十七 窈窱中的窈窱 静寂中的静寂： 说法呀！是谁，又为谁而说法？ 从路的这头望往日是前生 从那头望过来 亦然，不信？且看这日子 三万六千呱呱堕地的 每个日子 赫！不都印有斑斑死昨生今的迹 五瓣五瓣的？ 若举问路是怎样走过来的 这仆仆，欲说不可、不忍亦复不敢 多长的坎坷就有多长的说话…… 是的！花开在树上。树开在 伊的手上。伊的手 伊的手开在 地天的心上。心呢？ 地天的心呢？ 渊明梦中的落英与摩诘木末的红萼 春所不在 车遂如天上坐了 ──民国七十七年四月蓝星诗刊1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