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叙州城南,住着一个名叫尹戚的年轻人。他祖上本是耕读传家,到了他这一代,却一心只想发大财,过那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富贵日子。他看着城中那些商贾,尤其是那每日里油光满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的肉铺老板,心中便如百爪挠心,羡慕不已。“凭什么他们就能日进斗金,我却要守着几亩薄田度日?”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里疯长。
终于,他按捺不住,向左邻右舍借了些银钱,又变卖了家中一些值钱的物事,凑了一笔本钱,学着别人做起了小本生意。他满怀憧憬,仿佛看见金银财宝正向他招手。然而,世道艰险,远非他这等毫无经验之人所能预料。他轻信了一个看似忠厚的伙人,将本钱尽数托付,谁知那人卷了钱财,一夜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尹戚得知消息时,如遭雷击,愤怒、沮丧、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击垮。他无处申告,只能借酒浇愁,日日醉倒在破旧的家中,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这般光景,过了一年有余,他才勉强从这场打击中缓过一口气来。
然而,发财的梦想并未熄灭,反而在失败的灰烬中扭曲地燃烧起来。他不甘心,不信自己永远这般倒霉。一咬牙,他将祖辈留下的房子也卖了,换得一笔在他看来颇为可观的本钱。这一次,他吸取了教训,变得异常小心谨慎,凡事亲力亲为,对人也多了几分戒备。他与人伙经营一项买卖,对那伙人更是观察良久,觉得此人敦厚可靠,方才放心投入。他以为万无一失,熟料,“人心隔肚皮”这话半点不假。他视为臂助的信任之人,竟在关键时刻又卷款而逃,手段与上一次如出一辙。
消息传来,尹戚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气得几乎吐血。他仰天长叹:“为何老天待我如此不公!我尹戚只想发财,为何步步是坎,次次遇骗!”他觉得自己不是运气差,简直是受了命运的诅咒。
债主们闻风而动,不约而同地涌上门来。他卖了房子,本就暂居在一位远房亲戚家中,这下更是鸡飞狗跳。债主们围坐堂前,言语激烈,大有拿不到钱不离开的架势。尹戚面如死灰,对着众人发誓赌咒:“各位高邻,再宽限些时日!我尹戚对天起誓,但有翻身之日,欠你们的钱,连本带利,分文不少!如今实在是山穷水尽了……”他好说歹说,几乎磨破了嘴皮子,那些债主见他确实榨不出油水,方才叹息着,骂骂咧咧地散去。
亲戚的脸色却是一日难看过一日,冷言冷语如同冰锥,刺得他坐立不安。几天后,又有零星的债主寻来,亲戚终于忍耐不住,当面抱怨道:“我家也不是避难所,你这般牵连,让我们如何安生?”尹戚羞愧难当,又惊又怕,趁人不备,如同丧家之犬般,从后门偷偷溜走了。
天地茫茫,竟无他立锥之地。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乱走,不知不觉竟走上了城外的荒山。时值深秋,草木凋零,山风萧瑟,更添他心中悲凉。他寻了块石头坐下,想着自己两次三番遭人欺骗,如今负债累累,连个落脚处都没有,苟活于世,这暗无天日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那发财梦,如今看来,竟是那般遥不可及,如同镜花水月。他越想越是沮丧,恨不得就此跳下悬崖,一了百了。
夜幕降临,他在半山腰找到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残垣断壁,蛛网密布,神像也蒙了厚厚的灰尘。他蜷缩在角落里,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此时,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遍洒,庙内庙外竟亮如白昼。他走出破庙,对着那轮冷月,不由得唉声叹气,泪水无声滑落。
正自伤怀,忽然听到旁边草丛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微响动。他心中一紧,屏住呼吸,遁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小块空地上,竟有一个奇异的身影正在对着月亮跪拜。那物身形似狐,却长着一颗宛若老妪的人头,皮毛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竟是一只人狐身的野狸(注:古人有时狐狸不分,此处的野狸更似狐妖)。
但见那老狐姿态虔诚,对着月亮不断叩拜,节奏悠长而古老。拜了一会儿,它张开嘴,吐出一颗龙眼大小、圆润光泽的珠子。那珠子呈淡金色,散发着柔和而纯粹的光芒,在夜色中犹如一盏明灯,将周围一小片地方都映照得朦胧而神秘。老狐小心翼翼地将那丹丸吐出,吸入,再高高抛起,用口鼻承接,如此反复,仿佛在进行一种玄妙的呼吸。月华仿佛受到吸引,丝丝缕缕地汇聚到那丹丸之上。
尹戚躲在树后,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他曾在乡野怪谈中听过,畜类修行,可结内丹,拜月吞吐,能汲取日月精华。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传言非虚。震惊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贪婪之心骤然升起:“这定是那狐狸的宝贝!若我能得到此丹,岂不是……”他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财富在向自己招手,之前所有的失败与痛苦,似乎都能用这颗珠子弥补。一个大胆而邪恶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潜伏,直到那老狐完成仪式,将丹丸重新吞入腹中,抖了抖身子,敏捷地向山林深处跑去。尹戚立刻蹑手蹑脚地跟上,他屏气凝神,借着树木阴影掩护,紧紧盯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那老狐甚是机警,不时停下回头张望,尹戚吓得伏低身子,心跳如鼓。好在老狐并未发现,终钻进了山崖下一个被藤蔓半掩着的洞穴。
洞口漆黑,深不见底,隐隐有腥臊之气传出。尹戚不敢贸然进去,他怕里面有其他狐狸,或者中了埋伏。他仔细记下周围的环境——洞口有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旁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确认无误后,他才悄悄退去,心中已有了一个险恶的计划。
第二天午后,尹戚再次来到那洞穴附近,铁皮保温寻了个隐蔽处埋伏下来。他耐心等待着,如同猎人等待猎物。果然,没过多久,洞口藤蔓晃动,那只硕大的老狐狸钻了出来,它警惕地四下嗅了嗅,便迅速消失在树林中,想是去觅食了。
尹戚心中狂喜,待老狐走远,他立刻蹑手蹑脚地钻进洞穴。洞里颇为昏暗,弥漫着草芥和野兽的气味。借着从洞口透入的微光,他看见洞穴深处有一窝干草,草上正趴着一只小狐狸。那小狐狸通体毛发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一双眼睛如同黑曜石般晶莹剔透,此刻正蜷缩着睡觉,模样十分可爱。尹戚一见,心中盘算:“这皮毛如此罕见,若是养大剥了,定能卖个天价!”贪念彻底吞噬了后一丝怜悯。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只小雪狐。小狐狸惊醒,发出惊恐的悲鸣,四蹄乱蹬,拼命挣扎。尹戚毫不理会,将它紧紧攥在手里,走出洞来。他并不急于下山,而是故意在山路上行走,时不时用力捏一下小狐狸,或者用手拍打它,引得那小兽发出阵阵凄厉可怜的哀鸣。
他这是在钓鱼,而鱼饵,就是手中的小狐狸。
联系人:何经理果然,没过一炷香的功夫,一道灰影如风般从林间窜出,挡在了山路前方。正是那只老狐!它此刻再无昨夜的平和,双目赤红,龇着尖牙,浑身毛发倒竖,目光阴冷狠毒地死死盯住尹戚,尤其是他手中那只不断哀鸣的小雪狐。
尹戚虽然早有准备,但被那充满野与仇恨的目光盯着,仍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他强自镇定,将手中的砍刀横在身前,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掐住小狐狸的脖子,厉声道:“孽畜!想要你孩子的命吗?”
那老狐狸竟真的口吐人言,声音沙哑而焦急:“放开我的孩子!你想要什么,可以说!”它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尹戚心中一喜,知道计划成功了大半,他得意地笑道:“我要你昨晚吐出来的那颗丹!把它给我,我就放了这小东西!”
老狐狸闻言,身躯明显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它哀求道:“高人恕罪!那内丹乃是我数百年来采集月华,苦修所聚,是我的命根本。失了它,我道行尽毁,形神难保。除了此丹,金银财宝,山野奇珍,只要你说出来,我尽力为你寻来!”
“金银财宝?”尹戚嗤笑一声,他被骗怕了,根本不信这空头许诺,“你们这些畜生,懂得什么是金银?少来诓我!我就要你的丹,要么给丹,要么我就当场宰了它,剥了这身好皮子!”说着,他将刀锋贴近了小狐狸的脖颈,冰凉的触感让小狐狸挣扎得更厉害了。
老狐狸见状,急得前爪刨地,连忙道:“信我!我洞中确有历代积存的一些金银,埋在后山。你在此稍候,我这就去取来!保证让你满意,足够你一生富贵!只求你万万莫要伤我孩儿命!”它的眼神充满了恳切与望。
然而,两次被“信任之人”欺骗的尹戚,早已心如铁石,他偏执地想:“人尚且言而无信,何况是畜生?它定是缓兵之计,去找帮手,或者干脆跑了!”他看着老狐狸那幽蓝深邃的眼眸,越看越觉得诡异可怕,一股莫名的恐惧和狠厉涌上心头。
“哼,鬼才信你!”尹戚狞笑一声,不再犹豫,手起刀落,狠狠刺入了小雪狐的身体。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手,小狐狸连后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软了下去。尹戚迅速地将还在抽搐的小狐狸剥了皮,将血淋淋的尸身随意丢弃在路上,然后满意地掂了掂手中那柔软雪白的皮毛。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忽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悲痛与怨恨的尖啸。只见那老狐狸去而复返,像人一样用后腿直立奔跑,前爪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包袱。它冲到近前,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小狐狸尸体,又看到尹戚手中那张完整的白狐皮,动作瞬间僵住。
“噗通”一声,它前爪抱着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开,里面露出的,竟是白花花、成锭的银子!在日光下,那些银子闪烁着诱人的光芒,看那数量,果真如老狐所言,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世衣食无忧。
老狐狸没有去看那些银子,它的目光死死锁在孩子的尸体上,然后又缓缓抬起,盯着尹戚。那目光,已不再是愤怒,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望和滔天的恨意。它仰天发出一声更长、更凄厉、更瘆人的长啸,震得山林树叶簌簌作响。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疯狂地扑向尹戚!
尹戚彻底懵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狐狸竟然真的信守承诺,拿来了足以让他梦想成真的巨额财富。看着地上那些银子,再看看手中尚带余温的狐皮,无边的悔恨瞬间将他淹没。“我……我本来可以有钱的……我本来可以……”他喃喃自语,但一切都晚了。
老狐狸已经扑到身前,速度快得惊人。尹戚慌忙举刀乱砍,但那老狐状若疯魔,根本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划破皮肉,只是疯狂地撕咬他。它的利齿深深嵌入尹戚的手臂、大腿、肩膀……每一次撕扯都带走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尹戚疼得惨叫连连,手中的刀也几乎握不住,他感到力量正随着血液迅速流失,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我要死了……我竟然因为自己的多疑和贪婪,死在这里……”他望地想。
就在他即将被老狐咬断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上山砍柴的老农恰好路过,听到动静赶来。老农见一人一狐血战,那狐狸凶猛异常,急忙举起锄头大喝,奋力驱赶。那老狐虽恨了尹戚,却也似乎不愿与人类过多纠缠,它用那充满无尽怨恨的目光后瞪了尹戚一眼,叼起地上小狐狸的尸身,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银子,这才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老农将奄奄一息的尹戚背回了亲戚家。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伤势才勉强愈。然而,他的脸被狐狸撕咬得面目全非,留下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一条腿也跛了,身子落下了残疾。
他终没能得到那些银子,也没有实现他的发财梦。因为伤势和毁容,他无法再从事任何劳作,只能拖着残躯,手持破碗,以乞讨为生。昔日的发财梦想,早已化为泡影,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身体的痛苦和旁人的鄙夷。他时常在梦中惊醒,梦见那老狐幽怨的眼神,梦见那只雪白可爱的小狐狸。他就这样孤苦伶仃,在人们的指点和自身的煎熬中,度过了残生,终在某一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地倒毙在街头,结束了这被贪婪与多疑诅咒的一生。